《非不知足、不感恩 -- 從我再次沈浮憂鬱大海談起》 狂草

一個打石膏拿拐杖的人,你知道他受傷了。一個三高的人,驗血驗尿就知道數值多少。一個頭髮脫落,面容蒼白的人,你猜想他可能罹癌正在做化療。
但一個憂鬱症患者,你看得出來嗎?很難吧!你甚至不認為有這種病。
不久前,網紅理科太太與先生直播表白,三年來她為了照顧重鬱症的先生,身心俱疲,自律神經失調,必須停止工作,好好休養。太震驚了!這一對高學歷高顏值的人生勝利組,居然會身陷憂鬱深谷,你是否太難以置信了!
至少自知患有憂鬱症。祝願能早日找出治療方法,對症下藥,重見陽光。遺憾的是,有些人自己及親近的人,欠缺病識感,在不堪痛苦下,步入絕路。而亡者已逝,還有人批評太想不開,太不負責任了。正如綜藝大咖吳宗憲以"不知足",以及學者洪蘭以"不懂感恩"來評判憂鬱症患者一樣。

寫到這裡,我趕快拿出抗鬱劑吞下。我這個對家族基因已有痛切經驗的人,居然糊塗了一年,讓自己再次陷入黯黑幽谷,在無間地獄裡煎熬。慶幸的是,最後終於跌跌撞撞又爬出來了。
理科太太說得不錯,我們應該讓更多人,認識這個病,理解這個病。
其實有關憂鬱症的報導與書寫很多,但很多人事不關己,沒用心思去瞭解。憂鬱症是一種病,但它的面貎多變,每個患者的狀況不同。我最近找時間,斷續把這次自己的經歷紀錄下來,讓大家知道憂鬱症在我身上表現的一面。不想日昨發生隨機殺人事件,想必有些人對患者又多了恐懼岐視心了吧。我替殺人者與被害者兩方包括其家人,都致以同悲與同情。
民國107年八月我屆齡退休,心想以後沒有工作壓力,患有躁鬱症的女兒,規律用藥病情平穩已久,我自己則身心狀況極佳,以後應該也沒什麼好煩憂的了。於是,我就停止了服用多年每日一粒的抗鬱劑。
十月份我和二姐去美國大姐家,三姐妹都算是健腳。我們到黃石公園、優勝美地、大峽谷等地旅遊,有時一天能走上三萬多步。奇怪的是,平時能吃愛吃的我,居然胃口不佳,常覺飯菜太鹹太油,而啫好的甜食,更常嫌過於甜膩。但我們仨都玩得盡興。
回家後胃口還是不好。但我沒那兒不舒服,只是做廚事有點困難。想到食物就噁心,那能做出什麼好料呢。
朋友替我擔心,說我這麼會吃的人,怎變成不愛吃了。自我檢討,生活有什麼改變?有點懷欵每日少吃那一粒抗鬱劑,會造成這樣的結果?還是年紀大了,胃口本就會變小?其實我暗暗高興,體重減輕了。但為了健康著想,我勉強自己三餐一定要吃。
去年我身體繼續輕量化。六月我們夫妻和朋友到中亞五國自助遊,那些是肉食國度,牛馬羊甚至豬,再加上乳製品,我無福享用,認為是天氣太熱了。好在當季的水蜜桃、蟠桃、櫻桃、哈蜜瓜,便宜又可口,能提供我熱量。
我們五國行程共廿六天。那本是我嚮往已久的地方,很多我景仰的歷史人物,都走過當中的一些古城。但我除了沿途胃口不佳,脾氣也開始越來越壞,甚至常常對外子不耐。總之,我想是天氣太炎熱,戈壁太光秃,行車太顛簸了。
七月中回國,我警覺自己極易動怒。我不禮貎地在群組回應一個很好的老同事,又幾乎和某個鄰居翻臉。接著,緊張、焦慮、睡不著等等狀況一一出現。我左眼窩、左太陽穴、一路痛到左肩背。去檢查眼睛,眼科醫師說我眼睛OK。去腦神經科,醫師要我做復健並服用維他命C。但一切都無效。我終於覺察是憂鬱症復發了。
我還真是少不得那每日一粒的抗鬱劑,之前是克憂果,後來是樂復得。
我在民國93年時,因為女兒躁鬱症發作,曾服用一段時間抗鬱劑,後來覺得自己還可以,就停藥了。一直到我五十五歲停經,憂鬱症大發。此後我就規律用藥,讓自己擁有平穩的情緒,可以好好工作過日子。
因為十年來情緒穩定,我天真的自以為沒問題了,我不需要再靠藥物了。我可能像我那也曾罹病的老爸,最後完全恢復,終身不再出現憂鬱症了。
藥物見效需要一段時間。我八月初開始回診原來的身心科醫師,經三次調藥加藥,若非有家族經驗,相信藥物能把我從黑暗深谷拉出來,我真的會活不下去。
我食不知味,滿腦都是負面悲觀想法,體重減少九公斤。其間我那一直讓我放心不下的女兒,和交往一年的男友結婚,我強顔歡笑辦理喜事,親戚朋友看到我都說怎麼變那麼瘦?女兒懷孕增加了我的擔憂,想到可能的基因遺傳,就有一股炙熱如火的焦躁,從胸口一直燒到頂門,我的頭髮大把掉落,我的心上掛了千斤重錘,不時必須大喘一口氣。
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是活屍,了無生趣,一向喜愛的美食、旅遊、園藝、社團甚至電影,都感覺索然無味。我親愛的、近在身邊的先生,也好像距離遙遠。
我眼皮經常下垂,走路低頭駝背,想把自己縮小到讓人看不見。我只是用力、努力維持活著,在大家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但我真想拿一把利刃刺向心臟。我幾次以手指摸索正確的位置,希望一刀斃命。
我從兩顆藥加到三顆,再加到五顆,醫師甚至怕我營養不良,還開給我維他命。我多年在那家醫院看的兩位身心科醫師,都是仁心的基督徒,他們看我悲觀絶望又有尋死念頭,勸我信奉耶穌,以信仰的力量拉抬自己。可惜我得不到上帝恩賜,不是上帝的選民。
我們家族的慘痛經歷,反倒是我能行尸走肉挺下來的力量。
民國93年,我那在台北讀大二的女兒,在校割腕意圖自殺。在那之前半年,她常表示心情不好,但我們並不很在意。她大考成績不錯,選擇自己喜歡的科系,學業及作品表現良好,我們想不出有什麼好讓她不開心的。
她以可怕的行動,開啟了家族悲慘史。最初醫師以憂鬱症下藥,但她還是極端痛苦,想法黑暗,多次吞藥,還想上吊、燒炭。我們夫妻一次次搶救回來,既疲憊、緊張、擔心又無助。周轉了幾個大醫院,求診了幾個大醫師,女兒還是每日讓我們提心吊胆。
有天,她一心求死,我先生說,根據醫師說法,人只要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就可以到西天。我先生說我就陪妳吧。
那時我在客廳痛苦到發狂。我想到之前曾在報上看過法鼓山的聖嚴法師和作家黃春明老師的對談。
春明老師的兒子早慧,文章繪畫都表現不凡,但少年時就罹憂鬱症,風華正盛時還是自殺了。那次對談,看得出佛法修為高深的大師,對自殺者缺乏理解,帶著批判責備的意味。我尊敬景仰聖嚴法師,也閱讀過他的一些論著,但大師也有其所不知。
在萬般無助下,我找到春明老師的劇團電話,直接撥打,請工作人員轉告老師我在求助。不久老師真的回電,我向他泣訴並表達我對聖嚴法師的不以為然。老師的同理與溫言安慰,給我一股力量,雖然我們都知事情並不簡單,但別人的理解,尤其是一位我向來喜愛的大作家的,讓我的沈重減輕很多。忘了過多久我女兒緩和下來,又一次結束一場驚嚇。
我女兒因病休學復學轉學,從北到南,每次都是因情緒問題,大學讀十年,轉了三所學校。
初時我們走正規醫療途徑,但在慌亂中,也聽信一些朋友介紹,到各處教會、寺廟、神壇,求神拜佛。有的說要全心信奉,有的說卡到陰,施以法術驅魔。大多數都勸我們不可服用西藥。
後來朋友帶我們到高雄阿蓮的修聖宮,統監及宮主說神佛會庇佑,但是人該做的還是要做,勸我們不可退醫。就是這句話,讓我們此後一直參與共修。感恩這段善緣,我們心理能有所依託,並且認識、親近了佛。
我女兒頭三四年狀況沒有改善。一度我們心灰意冷,服藥不見效,還搞不清她的表現是病或是藥物副作用。我們乾脆停止用藥。
一段時間後,她變得開朗自信又快活,腦袋有各種想法,開口滔滔不絶,下筆成文,敍事條理。但累死我們夫妻,每日聽她救世濟民的大道理,還曾清晨不見人影,好在報警後她自己回來,帶了一件醫院實驗室白衣。原來她如入無人之境,去看實驗室的小老鼠了。
我們警覺她轉成躁症了。當初好像戴著墨鏡看世界, 一片黑暗。現在世界一片明亮甚至刺眼。她向來個性溫和,於是戴著太陽眼鏡,順從我們到醫院急診。
我們永遠感謝接手的成大精神科住院醫師成毓賢。那時我們悲傷不已,認為女兒終身需要住在精神病院。成醫師跟我們保證,她只是躁鬱症,用藥可以恢復正常的,當場讓我們都大大鬆了一口氣。
住院以後,成醫師每日跟女兒談,跟我們夫妻談,或單獨、或一起,掌握她每日的變化。大概經過一個月,藥物對症見效了。如今已大多數時間平穩正常,她自己也很認真每日服藥。
不幸接下來,我二姐的女兒發病。我姐發現情況不對,立刻飛到美國她家。但她己呈現出情感淡漠的病徵,我姐講什麼都沒用,無奈黯然回台,每日聯繫關心,但女兒已不像原來那個貼心親近的人。
外甥女的美國丈夫應完全不瞭解妻子的疾病,最後一根稻草,是他提出離婚。一日趁丈夫外地出差,她就在家中自殺了。痛哉!
我二姐是一個勤奮積極的人,工作家庭之外,也參與很多活動,或旅遊、或學習、或運動。女兒離去打撃鉅大,但她仍然認真過日子。之後她也發病,喪失信心,焦躁鬱悶,原本得心應手的工作,她覺無法勝任,好在同事體諒,替她分擔,經過治療,總算好轉。兩三年後,她自以為完全康復停藥。但終究又復發,嚴重到失能,坐立不安,還煩勞高齡九十的婆婆料理廚事。再一次經過治療加藥,她又康復,現在決不敢停藥了。
我們後來回想,我父親五十多歲在我讀大學時,即曾情緒低落到吞藥輕生過。那時第一次聽聞憂鬱症這種病。我父在馬偕醫院台北羅斯福路的精神科分院住了一段時間,出院後,在我母親鼓勵下,每日健走,後來結識一群山友,不時結伴登山,身心越來越健康,一生未曾復發,101高壽才大去。久之我們印象中的父親,都是平和快樂的。我們完全忘了憂鬱症這件事。
我母親越到中年脾氣越暴烈,經常失眠。對身邊親近家人,不時破口大罵。我父照三餐挨罵,其次是我,因為二個姐姐都到台北讀大學了。有時她罵到眼露凶光,瞳孔發青。我大學一畢業就結婚,多少也有逃避的心理。現在想來,她很可能也是某種情緒障礙。
另我母親的堂妹,總是抱怨頭痛,不願出門,不願與人交往,大家都視她為怪人。作為從大陸撤退來台的唯一親近家人,姨丈又是我父軍中同袍,最後終是斷了往來。我想她應是有憂鬱症。只是早年誰知道這種病呢。
所以結論就是我們有家族情緒障礙基因。好在我大姐及她孩子沒事,我哥英年早逝不知。我兒子到目前為止都還OK,希望他沒有遺傳到這個令人痛苦的基因。我也祈禱小外孫平安無事。
我自己到今年農曆年期開始好轉。服藥足足半年終於見效,跟醫師討論後,從五粒藥減到三粒。我在病中,除強迫自己要照三餐吃飯,也強迫自己每天一早到校園走路,同時口誦心經。
我對心經其中一段: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道涅槃....,特別有感。這句給我正向能量,能一日捱過一日。我在病中病後看的世界大大不同,讓我對佛陀說的諸法空相,得到些許感悟。
我在病中唯一能定下心來打發痛苦時日的,就是閱讀有關生死、疾病及憂鬱、躁鬱等書籍。
其中有一本《他想要月亮:躁鬱的醫學天才,及女兒了解他的歷程》,讓我瞭解我們生在現代多麼幸運。該書是女兒蒐集父親的遺稿,披露半個世紀前,她那哈佛資優生的父親、年輕有為的醫師,青年早期就躁鬱症發作,後來被關進精神病院。當時對精神方面的疾病全無瞭解及治療方法,只會施以殘忍的束縛、冰凍、體罰及電擊。後來還被切除前額葉,但證實只有短期效療,並帶來終身行動不便的後遺症。
另一本 《 在懸崖邊緣接住你:一位專業資深精神科醫師的現場醫療記錄》,描述他醫治的病人的各種困境及結果,他並不很樂觀。
目前醫學上雖知道賀爾蒙及幾種大腦神經傳導物質,會影響人的情緒,如血清素、多巴胺、正腎上腺素等,也在無意間發現一些藥物能加以對治,但其機轉尚不清楚。而有一兩成的人,對藥物全無反應。此外,有些外在的因素,如重病、喪親、失業、感情等等突來的打擊,也會造成身心病症。這時除了藥物,尚須專業心理及社會的支持。
我們家族雖有不幸的基因,但除了遠在美國救援不及的外甥女,其他人都受惠於現代進步的醫藥,讓我們大體能平順過活。此外,我們經濟尚可,家庭亦稱美滿,擁有足夠的支持力量。我們心懷感恩。
近日多人討論憂鬱症,因為有人以不知足、不感恩來作歸因。這樣對患者的傷害非常大。我女兒有一病友社團,其中很多人表示得不到家人的了解與支持。有些來自弱勢家庭的,因病無法穩定就學與工作,沒能力就醫,甚至連健保都因沒錢繳費而遭取消。這些年來,好幾個病友都自我了結了。痛苦到活不下去的人,生前不被理解,死後還被指責,我只能祈求大家花點心思,來傾聽來瞭解,相信你們就會因明白而感愧。
我女兒多才多藝,心慧手巧,但因病耽擱許多事,也很難長期穩定工作。我們只能盡力支持她。她也很努力很認真多方學習,希望自己能有一定的經濟能力,不成為丈夫及父母的負擔。畢竟如我先生跟她說的,我們可以一輩子照顧妳,但無法照顧妳一輩子。
以上我自己及家族的經歷,希望你耐心看過後,能對身心疾病有更多的理解與包容。

病友角度:躁鬱症/雙相症/憂鬱症經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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