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躁鬱症經驗談(四):清心小憩

Wed Jan 2011

回台南的一個多月後,父母決定送我入院治療。不知他們當時是用什麼管道得知「清心小憩」,那是在高雄民生醫院,特別給憂鬱期的患者設計的病房,在民生醫院併入凱旋醫院後,這個病房似乎已經取消了。其基本目的在於,透過各種療癒方式,使患者病情得以改善,而非一味用藥。「清心小憩」這間全台少見的憂鬱症患者專屬病房,從裝潢、設施、舒適的空間、擺設精緻的環境、華美的大單人床,乃至各種各樣的治療活動,一應俱全,說是全台最舒適、最漂亮的病房也不為過。

我一踏進去,首先看到兩個阿桑,站在門口熱烈歡迎,還把我緊緊抱住,跟我說「你可以痊癒的!加油!」她們也是病人,不過病情已經穩定,不多久即可出院。看到她們的狀況改善這麼多,我心中的希望也不禁油然而生。

我的主治醫師姓林,他給我開的診斷是unspecific affective psychoses,意思大概是「不明原因情感性精神病」。無論診斷是什麼,總之這段時間就是乖乖住院治療,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都有護士來提醒。

剛開始住院的那段時間,最叫我難以承受。本來在家裡,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現在卻必須跟著病房的規定,該幾點起來就幾點起來、該幾點睡覺就幾點睡覺,所以醒著受苦的時間反倒拉長了。

再加上我之前迷戀的那名男子,在聽說我自殺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痴心夢想皆成空,少女情懷終落得如此下場。每想到傷心處,胸口便疼痛欲裂,過去我很少有強烈情緒,此時才體會到那種氣哽在胸中要爆開的感覺。

重鬱來襲的第一個月,因精神頹靡而無法活動,之後狀況有稍微改善,但也只是身體不會那麼疲乏,情緒上還是一樣十分低落。

剛入院的前兩天,醫院不勉強我參加活動,只是讓我熟悉一下環境,看看病友們在做什麼。

每日行程排得滿滿,除了老師上課外,一週也有一次戶外活動。老師群當中,有些是外聘的,像是瑜伽老師、太極氣功師父,也有職能治療師,有時會準備勞作,有時是簡易料理。諮商師會帶領病友做經驗分享,而音樂及舞蹈治療,則由受過訓練的護士來帶。

我們固定早上七點起床,做早操、基本的身體檢查,接著吃早餐,並由護士分別給藥。一整天有數種不同的課程,按表操課,午間有約三十分鐘的小睡,病房會播放引導放鬆的錄音帶。晚上可以看電視、看小說或做任何自己喜歡的事,我們病房對於私人物品的管制較一般的精神病房鬆,所以耳機跟MP3是可以帶進房間去的,然而如果有使用個人物品自殺自殘,東西就必須沒收。

當時我才十九歲,病房中有很多阿姨們很照顧我,有時我難過起來,不停嗚咽,她們也會像媽媽一樣擁我入懷。她們不會說「你不要想太多」,也不會講一堆人生大道理,而是安安靜靜地聽我說話,總覺得對她們說甚至比對諮商師說還來得安心。反過來我也會聽她們說話,逗她們笑。

在這裡,大家都是病患,雖然一開始素不相識,卻有種同舟共濟的感覺。氣氛就像個大家庭,平時有問題便互相幫助、互相鼓勵,況且很多心情,是僅病友才能體會的。

爸爸已經退休,我住院時他是全程陪伴,在那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都是睡「陪床」,那種床睡起來其實很不舒服,而且半夜裡只要聽到我發出一丁點的聲音就會醒過來。

常常有阿姨找他聊天,他也會跟她們聊,那些阿姨們都跟我說,我有一個很好的爸爸,一定要早點康復,讓他安心。其實在發生這些事情以前,哪來這麼多機會跟爸爸相處?現在父女同心,感情倍增,更有信心可以把這段日子熬過。

病房內,任何人有激烈情緒發生時,馬上會有護士來處理,所以就我在那邊住院的經驗來說,不曾有過病友之間情緒相互感染,而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偶有病患焦慮難眠,包括我在內,都會請護士加開安眠藥,或者施打針劑,加快入睡的速度。

有了醫師跟護士的共同照護,家屬的負擔自然減輕許多,任何突發狀況都可以在病房內緊急處理,而不用三不五時掛急診。所以住院雖有住院的不便,卻不見得只有壞處。病友可以跟其他人互動,比自己在家來得有事做,忽然的痛苦不適,都有護士24小時的即時照應。往往家屬不知如何處理的情況,醫方都可以提供幫助。

病房安排的眾多治療課程中,有瑜伽、太極拳等運動性質的課,也有音樂及舞蹈這類的藝術治療,有助抒發情緒。職能治療則是做一些小手工藝和簡易餐點。另外還有一週一次的寵物治療,以及傍晚大夥兒一起外出散步、吃飯等等,當然戶外活動都是有護士全程陪同的,而且只允許情況較穩定的病患外出。

太極氣功十八式我已經忘光了,不過瑜伽倒是變成後來的興趣之一。這兩項運動,非常適合已經稍微有活動力的患者,緩緩的動作容易跟上,做起來不會太困難,而且做完後又十分舒服。

音樂及舞蹈治療基本上就是配合播放的音樂自由舞動。護士會先讓我們靜坐幾分鐘,用腹式呼吸法調勻氣息,接著把燈關掉,大家就在黑暗中,隨著音樂起舞。什麼樣的舞都可以,跳到高潮時還會嚎啕大哭,最後音樂結束時,大家相互擁抱;宣洩過後,心情舒坦許多。

音樂治療有時也會配合冥想練習,聽蟲鳴鳥叫、山澗瀑布、清風徐徐所產生的自然聲響,然後照著人聲的指示來放鬆身體各部位。這時候很容易會有睡意,有些人甚至就打呼起來。上這些課都能有效紓解發病時的焦躁煩悶,只是除此一間病房外,不知哪裡還有安排類似的課程?

職能治療其他病院也有,不過顯然我們的活動比較有「挑戰性」。有一次做皮革雕刻,用老師帶來的雕刻工具,在皮革手環上敲打出圖樣,上完色就大功告成,跟皮革專賣店賣的品質相距無幾。還有一次是做蛋捲,老師帶了圓形燒盤,薄餅煎法跟可麗餅差不多,最後仔細地把薄餅捲起即可。耶誕節還有做薑餅屋,大家都玩得不亦樂乎,如果是傳統精神病房,不大可能有這類的活動。

所有治療活動裡面,寵物治療大概是最受歡迎的。狗治療師有兩位,一位是很愛流口水的黃金獵犬,另一位是站姿十分可愛的西莎犬。我因為有點怕狗,所以只站在旁邊看,不過看著大家開開心心地逗弄狗狗,又可以曬到溫暖的太陽,心中那股鬱悶之氣也逐漸消散。

住在清心小憩的這段日子,是我發病以來第一次有了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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